《史记》30世家·吴太伯世家第一 【1】
吴太伯【吴太伯:周太王的长子。太伯,一作“泰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贤:德、才兼备。】,而有圣子昌【圣:道德智慧臻于极致。】,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及:至。本句说:太王想让季历继承自己之位,季历再传子昌。】,
吴太伯与其弟仲雍,均为周太王之子,王季历之兄。季历十分贤能,又有一个具有圣德的儿子昌,太王想立季历以便传位给昌,
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荆蛮:上古中原人泛称荆地之民为“荆蜜”。】,文身断发【文:同“纹”。纹身断发,是古代吴越地区少数民族的习惯,即身上刺上花纹,头发剪短不束冠。】,示不可用【本句意为:表示不可再被任用。古代中原人的习惯道德认为,身体发肤是受之于父母的,不敢毁伤。太伯、仲雍断发纹身,破坏了这种习惯,自然不会再被立为国君。】,以避季历【本句说:把继位权避让给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
因此太伯、仲雍二人就逃往荆蛮,象当地蛮人一样身上刺满花纹、剪断头发,以示不再继位,把继承权让给季历。季历果然继位,就是王季,昌后来也成为文王。
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句吴:又作“勾吴”。“句”字无义,是当地语言的发声词。据《史记索隐》,句吴是太伯为当地所命之名。】。荆蛮义之【义之:以之为义,认为他们这样做是“义”。义:合理,适宜,这里是意动用法。】,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太伯。
太伯逃至荆蛮后,自称“句(gōu,勾)吴”。荆蛮人认为他很有节义,追随附顺他的有一千余户,尊立他为吴太伯。
太伯卒【卒:死。古代天子死为崩,诸侯死为薨,大夫死为卒。但司马迁使用并不严格。】,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叔达卒,子周章立。
太伯死,无子,其弟仲雍继位;就是吴仲雍。仲雍死,其子季简继位。季简死,其子叔达继位。叔达死,其子周章继位。
是时周武王克殷【克:战胜。武王克殷,约在前1066年。此从范文澜《中国通史》。】,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君吴:做吴国国君。】,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故夏虚:过去夏代故都的所在地。在今山西平陆东北。虚,通“墟”,故城废址。】,是为虞仲,列为诸侯【诸侯:古代统称中央政权分封的各国国君。】。
那时正值武王战胜殷纣,寻找太伯、仲雍的后代,找到了周章。周章已经是吴君,就此仍封于吴。又把周章之弟虞仲封在周北边的夏都故址,就是虞仲,位列诸侯。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强鸠夷立。强鸠夷卒,子余桥疑吾立。
周章死,其子熊遂继位。熊遂死,其子柯相继位。柯相死,其子强鸠夷继位。强鸠夷死,其子余桥疑吾继位。
余桥疑吾卒,子柯卢立。柯卢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处立。禽处卒,子转立。转卒,子颇高立。颇高卒,子句卑立。
余桥疑吾死,其子柯卢继位。柯卢死,其子周繇继位。周繇死,其子屈羽继位。屈羽死,其子夷吾继位。夷吾死,其子禽处继位。禽处死,其子转继位。转死,其子颇高继位。颇高死,其子句卑继位。
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前655年,晋献公向虞国借道伐虢,灭虢后,返师灭虞。事详见《晋世家》及《左传·僖公二年、五年》。】以开晋伐虢也【开晋:拓展晋国疆土。】。句卑卒,子去齐立。去齐卒,子寿梦立。寿梦立而吴始益大,称王。
这时晋献公灭掉了周北虞公,为的是开拓晋国版图、征伐虢国。句卑死,其子去齐继位。去齐死,其子寿梦继位。寿梦继位后吴国方始日益强大,自称为王。
自太伯作吴【作:创立。】,五世而武王克殷【世:代。五世:五代。指太伯、仲雍、季简、叔达、周章五代。】,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中国:上古指中原黄河流域一带,为华夏族聚居之地。】;其一吴,在夷蛮【夷蛮:古代泛指中原以外的少数民族地区。】。
从太伯创建吴国算起,到第五代时武王胜殷朝,封其后代为二国:其一为虞国,在中原地区,其一为吴国,在夷蛮地带。
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二世:共七十一年,即自前655年至前585年。】,而夷蛮之吴兴。大凡从太伯至寿梦十九世【大凡:共计。】。
到第十二代时晋国灭掉了中原地区的虞国。又过了两代,夷蛮地带的吴国兴盛起来。总计从太伯至寿梦共传十九代人。
【段意】:写太伯偕其二弟仲雍,为把王位继承权让给三弟季历,以便季历传位给其子周文王姬昌,二人避居句吴,成为吴国的始祖,并叙自太伯兴建吴国,五传到周武王战胜殷商时,封其后代为二国:中原地区的虞国传了十二代为晋所灭;夷蛮地区的吴国则在虞灭亡后两代兴盛起来。从太伯到寿梦总共十九代。
王寿梦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将子反而奔晋【亡:逃亡。奔:逃跑。此处司马迁将事件次序前后误倒。应为申公巫臣先奔晋,后怨恨子反。其事件经过如下:郑穆公之女嫁陈国大夫,称夏姬。夏姬淫荡善迷人,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与之通奸。夏姬之子夏徵舒杀陈灵公而自立。前598年,楚庄王伐陈杀死夏徵舒,并想娶夏姬,楚将子反也想娶夏姬。楚大夫申公巫臣用大道理劝阻了二人,并暗令夏姬回郑国娘家。前589年,申公巫臣借出使齐国之机,到郑国携带夏姬逃亡到晋国。前582年,楚子重、子反怨申公巫臣,杀巫臣之族而分其室。巫臣怒,从晋国给二人写信说:“你们作为臣子邪恶贪婪,滥杀无辜,我定让你们疲于奔命而死!”事详《左传·成公二年、七年》。】,
王寿梦二年(前584),楚国流亡在外的大夫申公巫臣怨恨楚国大将子反,逃到晋国,
自晋使吴【使:出使。前582年,申公巫臣出使吴国。吴王寿梦极为欣赏,两国建立外交关系。巫臣带了三十辆兵车至吴,留给吴十五辆,还留下射手和御手。教给吴国用车战之法,战阵知识,让吴国叛楚。】,教吴用兵乘车,令其子为吴行人【其子:即狐庸。春行人:秋时称国与国之间的使者为行人,此指申公巫臣之子为吴国行人之职。】,吴于是始通于中国。
由晋出使吴国,教给吴国用兵之术和车战之法,让他儿子做吴国的行人之官,吴国从此开始与中原各国交往。
吴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吴,至衡山【前570年,楚子重挑选精锐伐吴,攻克吴地鸠兹,至衡山。又命将邓廖带车士三百人、步兵三千人侵吴。吴人中间阻击,生浮邓廖,楚仅车士八十人、步兵三百人生还。事详《左传·襄公三年》。衡山:古山名。在今渐江吴兴南(一说在今安徽当涂东北)。非今之南岳衡山。】。
吴国开始派兵征伐楚国。十六年(前570),楚共王征伐吴国,直至衡山。
二十五年,王寿梦卒。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昧,次曰季札。
二十五年(前561),王寿梦死。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余祭(zhài,寨),三子叫余昧,四子叫季札。
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乃立长子诸樊,摄行事当国【摄:总持。当国:执政。】。
季札贤能,寿梦生前也曾想让他继位,但季札避让不答应,于是让长子诸樊继位,总理诸种事务,代理执掌国政。
王诸樊元年,诸樊已除丧【除丧:除去丧服,指服丧期已满。丧期为一年。】,让位季札。季札谢曰【谢:辞绝。】:
王诸樊元年(前560),诸樊服丧期满,要把君位让于季札。季札推辞说:
“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不义曹君:认为曹君不义。曹君:指曹成公负芻。他是曹宣公的庶子,杀宣公太子而自立为君。】,将立子臧【子臧:也是曹宣公的庶子,负芻的庶兄。他见负芻杀太子,逃亡到宋国。】,子臧去之,以成曹君【成:成全。曹宣公阵亡后,公子负刍杀太子而自立。二年后,诸侯伐曹,俘虏曹成公负刍,欲立子臧(负刍庶兄),子臧说:“过去典册曾说:‘圣人通达于节义,其次能保守节义,最下者丧失节义。’我做国君不合节义。我虽非圣人,岂敢不守节义!”于是离开曹国,逃到宋国。诸侯无法,放回曹成公负刍。事详《左转·成公十三年、十五年、十六年》。】,
“曹宣公死后,各国诸侯和曹国人都认为新立的曹君不义,想要立子臧为曹君,子臧离开曹国,以成全曹君继续在位。
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义嗣:附合礼义的继承人。因诸樊是嫡长子,继承君位合于礼制。】,谁敢干君【干:触犯。】!有国【有国:据有国家。意指当国君。】,非吾节也。札虽不材,愿附于子臧之义【附于:合于。】。”
君子评论子臧说他‘能遵守节义’。您作为长子本是合理的继位人,谁敢干犯您呢!当国君不是我应有之节。我虽无能,也愿学习子臧那样的义举。”
吴人固立季札【固:坚持。】,季札弃其室而耕【室:家室财产。】,乃舍之。秋,吴伐楚,楚败我师【此事不见于《楚世家》。据《左转·襄公十三年》载:“吴侵楚,养由基奔命,子庚以师继之。养叔曰:‘吴乘我丧,谓我不能师也,必易我而不戒。子为三覆以待我,我请诱之。’子庚从之。战于庸浦,大败吴师,获公子党。”】。四年,晋平公初立。
吴国人坚持要立季札,他反而抛弃了家室财产去当农民,吴人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秋天,吴又征伐楚国,楚打败了吴军。四年(前557),晋平公方始继位。
十三年,王诸樊卒。有命授弟余祭【有命:指诸樊有遗嘱。本句意为:诸樊留下遗命把王位传给其弟余祭。】,欲传以次【传以次:按兄弟排行次序传国。】,必致国于季札而止【致:传给。】,以称先王寿梦之意【称(chen):符合。】,
十三年(前548),王诸樊死去。留下遗命把君位传给其弟余祭,目的是想按次序以兄传弟,一定要把国位最后传至季札为止,来满足先王寿梦的遗愿。
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此谓希望兄弟都能执政并转让王位,以此使得渐次轮到季札。】。季札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延陵:邑名。在今江苏常州。】。
而且因为兄弟们都赞赏季札让国的高风亮节,大家都想把国君之位让给别人,这样就能依次渐渐传到季札身上了。季札被封在延陵,因此号为延陵季子。
王余祭三年,齐相庆封有罪【庆封:齐国大夫。崔杼杀齐庄公,拥立景公,他和崔杼分任左相、右相。后来庆封灭崔氏,专国政,景公遂与大臣合谋诛之。庆封投奔吴国。以后楚灵王伐吴,他被擒灭族。】,自齐来奔吴【齐左相封杀右相崔抒,齐人乘庆封出猎袭破其家,庆封不能归,奔鲁,又奔吴。参见《齐太公世家》。】。吴予庆封朱方之县【朱方之县:朱方县。故城在今江苏丹徒。】,以为奉邑【奉邑:以收取租税作为俸禄的封地。奉,同“俸”。】,以女妻之,富在于齐。
王余祭三年(前545),齐国相庆封获罪于齐,从齐逃到吴国来。吴王把朱方县赏赐给他作为奉邑,把公主嫁给庆封,庆封结果比原先在齐国还富有。
【段意】:本段着重从吴王寿梦第四子季札(延陵季子)几次谦让王位来突出其仁德。寿梦想立季札,季札不同意;季札之长兄诸樊要让位给他,吴国人都坚决拥护,季札以弃家室去种田来避让;吴王诸樊去世前有遗言传位给弟弟祭馀,目的则在最终传位给季札,而季札只受封于延陵之邑。
四年,吴使季札聘于鲁【聘:诸侯之间派使节问候。】,请观周乐【周乐:周王朝的音乐。鲁国因为是周公的封地,曾得到周成王颁赐的天子礼乐。参见《鲁周公世家》。】。为歌《周南》、《召南》【《周南》:从周南地区采集来的民歌乐调。《召南》:从召南地区采集来的地方乐调。】。曰:
四年(前544),吴王派季札到鲁国聘问,季札要求欣赏一下周朝廷的音乐。鲁国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和《召(shào,绍)南》,季札听后说:
“美哉,始基之矣【基:奠定基础。基之:指为周王朝的王业奠定基础。】,犹未也【未:指王业还未成功。】。然勤而不怨【勤:辛劳。怨:怨恨。季札在听了音乐之后,对每一种音乐及其歌辞都要进行评论,而且要把它们与社会历史现象联系起来。】。”
“美啊,从音乐中听出周朝王业基础已打好,但还未获得最后成功。曲中洋溢着虽辛劳但无怨言的情绪。”
歌《邶》、《鄘》、《卫》【《邶》、《鄘》、《卫》:指自邶、鄘、卫三国采集的乐歌。】。曰:“美哉,渊乎【渊:深厚。】,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本句意为:卫康叔曾经历管蔡之乱,虽忧伤国家动乱,但仍协助王室监理商朝遗民。卫武公曾经历幽王褒姒之难,虽忧伤国家动乱,但仍带兵帮助王室平定戎人。他们的德行就象这歌曲声调一样,忧伤而不困顿。】,是其《卫风》乎?”
乐工又演唱《邶(pèi,佩)风》,《鄘(yōng,拥)风》、《卫风》。季札说“美啊,深沉哪,虽遭坎坷而其精神不陷于困顿颓唐,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德行就是如此,这是《卫风》的歌曲吧?”
歌《王》【《王》:从王地采集的地方乐调。】。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本句意为这是周王室东迁洛邑以后的乐歌吧?】?”
乐工又演唱《王风》。季札说:“美啊,其情虽忧伤而不惧葸,这是周室东迁后的歌曲吧?”
歌《郑》【《郑》:从郑国采集的地方乐调。】。曰:“其细已甚【细:细琐。】,民不堪也【本句意为:《郑风》音乐细琐,反映了郑国政令苛细,人民难以忍受。】,是其先亡乎?”
又演唱《郑风》。季札说:“歌声细琐反映出其国政令苛细,人民难以忍受,这个国家恐怕要率先灭亡吧?”
歌《齐》【《齐》:从齐国采集的地方乐调。】。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泱泱:深远弘大。】。表东海者【表:做表率。】,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
又演唱《齐风》。季札说:“美啊,曲调弘大深远,真有大国之风。堪为东海一方表率,这是姜太公的遗风吧!国家的前途无可限量!”
歌《豳》【《豳》从豳地采集的地方乐调。】。曰:“美哉,荡荡乎【荡荡:宽弘坦荡。】,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周公之东:指周公东征,讨伐管蔡之乱。】”
又演唱《豳(bīn,宾)风》。季札说:“美啊,曲调宽弘坦荡,欢快而不过分,这是周公东征的歌曲吧?”
歌《秦》【《秦》:从秦国采集的地方乐调。】。曰:“此之谓夏声【夏声:西方之声。即西周旧都之声。秦原为戎狄,现在变其音乐为夏声,是文化进步的表现,故下句说“能夏则大”。】。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
又演唱《秦风》。季札说:“这就叫做夏声。既然歌曲曲调能演进为夏声,国家也必会日益强大,大到极点,能达到周王朝创业的程度了吧?”
歌《魏》【《魏》:从魏国采集的乐歌。】。曰:“美哉,沨沨乎【沨沨:弘大声。】,大而宽【宽:宽和。】,俭而易【俭:简朴。】,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盟:《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作“明”,是。】。”
又演唱《魏风》。季札说:“美啊,曲调弘阔,博大而又宽和,朴实平易,行此政教再辅以道德,就能使国君成为明主了。”
歌《唐》【《唐》:从唐国采集的地方乐调。】。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
又演唱《唐风》。季札说:“思虑深远啊,这是陶唐氏的流风遗韵吧?不然,怎能如此忧思深远呢?如非具有美德之人的后代,怎能达到这种水平!”
歌《陈》【《陈》:从陈国采集的地方乐调。】。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郐》:从郐国采集的地方乐调。】,无讥焉【讥:评论。】。
又演唱《陈风》。季札说:“国无良君,又怎么能长久不亡呢?”对于《郐(kuài,快)风》以下的地方乐调,季札没有加以评论。
歌《小雅》【《小雅》:雅乐是周王朝的正统音乐。《大雅》产生于西周,作者大都是贵族。在雅乐的演变发展中,逐渐掺杂进了地方乐调成分,称作《小雅》,其中有产生于东迁之后的作品。】。曰:“美哉,思而不贰【贰:背叛。】,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先王:指周朝初期文、武、成、康等王。】。”
又演唱《小雅》。季札说:“美啊,满怀忧思,而无叛离之意,怨悱之情忍而不发,这是周德衰微时的乐曲吧?但还有先王遗民之情啊。”
歌《大雅》。曰:“广哉【广:音乐宽缓。】,熙熙乎【熙熙:和谐安乐。】,曲而有直体【曲而有直体:旋律虽然抑扬顿挫高下有致,基调却刚劲有力。】,其文王之德乎?”
又演唱《大雅》。季札说:“乐曲宽缓啊,多么和谐安乐,旋律曲折优美但基调仍刚直有力,这是周文王美德的象征吧?”
歌《颂》【《颂》:宗庙祭祀乐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诎:曲折。】,近而不逼【近:指节奏紧密。逼:迫促。】,远而不携【远:指节奏疏缓。携:分离。】,迁而不淫【迁:变化。】,复而不厌,
又演唱《颂》。季札说:“达到音乐的极致了。曲调刚直有力却无倨傲不逊之意,旋律婉曲优美却无过分曲折之憾,节奏紧密时却无迫促窘急之嫌,节奏舒缓时却无分离割断之弊,变化丰富而不yín靡,回还反复而不令人厌倦,
哀而不愁,乐而不荒【荒:放纵。以上八句是通过对《颂》乐的直接描述来表达作者对它赞美之情。】,用而不匮【以下四句用比喻的方式来说《颂》乐之渊深博大。用而不匮,指《颂》乐如圣人之才,智慧虽用而不匮乏。】,广而不宣【本句意为:《颂》乐如圣人之德,宽弘而不侈大。】,施而不费,取而不贪【施而不费,取而不贪:指《颂》乐如同圣人之理民,施惠于民而不显耗费,征取于民而不过分贪婪。】,处而不底【处:音乐暂时休止。底:停滞,】。行而不流【流:虚浮无根。】。五声和【五声:古代音乐的五个基本音阶:宫、商、角、徵、羽。】,八风平【八风:八方之风。一说,八风即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参看王引之《经义述闻·春秋左传中》。】,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表现悲哀恰到好处不显得愁苦,表现欢乐时恰到好处不流于放纵,其音如圣人之才,广用智慧而永不匮乏,如圣人之德宽弘而不侈大,如圣人之理民,施惠而不显耗费,征取而不陷贪婪,音乐暂时休止时却不陷于停滞,音乐流畅前进时却不虚浮无根。五声和谐,八音协调,节拍尺寸整齐,旋律遵循法度,象征着所有圣德之人的共同风度啊。”
见舞《象箾》、《南籥》者【《象箾》、《南籥(yuè,月)》:皆为乐舞名,相传二者都是歌颂周文王的。箾即箫,籥是一种管乐器,形状似笛。】,曰:“美哉,犹有感【感:同“憾”。】。”见舞《大武》【《大武》:武王之乐舞,相传是周公所作。】,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護》者【《韶護》:亦作《韶濩(hù,户》、《大濩》,相传为商汤之乐舞。】,曰“圣人之弘也【弘:弘大。】,犹有惭德【《大夏》:相传为禹之乐舞名。【惭德:行事有缺点而内心自愧。指汤曾伐桀并将其流放,在当时是以下伐上,所以这样说。】,圣人之难也!”
季札看到乐工表演的《象箾(xiāo,消)》、《南籥(yuè,月)》之舞,说“很美啊,但仍有微憾。”看到舞《大武》,说:“很美啊,周朝的盛德就如此吧?”看到舞《韶濩(hù,户)》,说:“真象征了圣人的弘大之德,尚有自愧之心,可见达到圣人标准之难啊。”
见舞《大夏》【不德:不自以为有德于民。】,曰:“美哉,勤而不德【《招(sháo,勺)】!非禹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招箾》:又作《韶箫》、《大韶》,舜之乐舞名。】,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焘:覆盖。】,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
看到舞《大夏》,说:“很美啊,为民辛劳而不以有德于民而自居,除了大禹谁还能做到呢?”看到舞《招(sháo,勺)箾》,说:“美德的巅峰啊,太伟大了,如上天覆盖万物,如大地无不承载,再好的德行,也不会比这乐舞所象征的舜的美德更高了。观乐可以停止了,如还有别的音乐,我不敢再欣赏了。”
去鲁,遂使齐。说晏平仲曰:“子速纳邑与政【纳:交出。邑:封邑。政:政事职务。】。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栾、高之难:齐景公十四年,齐国大夫栾施、高强互相进攻。详见《左传·昭公八年》。】。
季札离开鲁国,就出使到齐国。劝说晏平仲说:“你快些交出你的封邑和官职。没有这二样东西,你才能免于祸患。齐国的政权快要易手了,易手之前,国家祸乱不会平息。”因此晏子通过陈桓子交出了封邑与官职,所以在栾、高二氏相攻杀的祸难中得以身免。
去齐,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二人友情甚笃,“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紵衣焉”。】。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此处指郑国大夫伯有。侈:奢华放纵,盛气凌人。史载“郑伯有耆(嗜)酒,为窟室,而夜饮酒,击钟焉。朝(官员早朝)至未已”。又载“郑伯有使公孙黑如楚,辞曰:‘楚、郑方恶(外交关系恶化),而使余往,是杀余也。’伯有曰:‘世行也(你家世世代代都是办理外交事务的)。’子皙(公孙黑)曰:‘可则往,难则已,何世之有?’伯有将强使之。”详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三十年》。】,难将至矣【此难果然发生于次年。《左传·襄公三十年》。秋七月,伯有“又将使子皙如楚,归而饮酒。庚子,子皙以驷氏之甲伐而焚之(烧毁伯有的窟室)。伯有奔雍梁,醒而后知之,遂奔许”。“癸丑,晨,(伯有)自墓门之渎入,因马师颉介(穿上铠甲)于襄库,以伐旧北门。驷带率国人以伐之。……伯有死于羊肆”。】,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
季札离开齐国,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如见故人。对子产说:“郑国掌握政权的人奢纵欺人,大难将临,政权定落于你身上。你执政时,要小心地以礼治国,否则郑国将要衰败!”
去郑,适卫。说蘧瑗、史狗、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说:同“悦”。】:“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离开郑国后,季札到了卫国。非常欣赏蘧瑗(qúyuàn,渠院)、史狗、史(qiū,秋)、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君子很多,因此国家无患。”
自卫如晋,将舍于宿【宿:通“戚”,地名,是卫国大夫孙文子的封邑。】,闻钟声【《卫康叔世家》载此事详:过宿,孙林父为击磬,曰:“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辩:通“办”,指有才干智略,据《史记会注考证》。】,必加于戮。
从卫国到了晋国,季札要住在宿(qì,戚)邑,听到鼓钟作乐之声,说:“奇怪!我听说有才无德,祸必加身。
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夫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此处指孙文子。孙文子曾攻击卫献公,献公逃到齐国。孙文子立卫殇公。后来孙文子又要求晋国扣押殇公,再立献公。参见《卫康叔世家》。季札认为孙文子的行为是“辩而不德”,而且得罪于国君。】,犹惧不足,而又可以畔乎【畔:通“般”(pán,盘)”,怡乐。】?
这孙文子正是为此得罪国君,小心翼翼尚恐不够,还可以玩乐吗?
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燕巢于幕:比喻处境十分危险。】。君在殡而可以乐乎【殡:停柩待葬。古人死后装殓入棺。并不立即埋葬。而是停放于堂之西阶,过一段时间再行下葬。】?”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孙文子在这里,就如燕巢于帷幕之上那样危险。而且国君尚在棺中停殡未葬,难到可以作乐吗?”于是离开了。孙文子听说后,一辈子不再听音乐。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萃:集中。三家:指晋国赵、韩、魏三大夫之家族。】!”将去,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吾子:对对方的敬爱之称。郑玄《仪礼·士冠礼注》:“吾子,相亲之辞。吾,我也。子,男子之美称。”一般只用于男子之间。】!君侈而多良【良:此处指良大夫。】。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
季札到晋国,欣赏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政权将要落到这三家吧。”临离开晋国时,对叔向说:“你要勉力而行啊!晋国国君奢纵而良臣又多,大夫很富,政权将落于韩、赵、魏三家。你为人刚直,定要慎思如何免于祸患。”
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过:造访。】。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上国:先秦时四夷之地称中原诸国为上国。】,未献。
季札刚出使时,北行时造访徐国国君。徐君喜欢季札的宝剑,但嘴里没敢说,季札心里也明白徐君之意,但因还要到中原各国去出使,所以没献宝剑给徐君。
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冢树:坟上所植的树木。冢,原指高大的坟墓,后泛指坟墓。】。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
出使回来又经徐国,徐君已死,季札解下宝剑,挂在徐君坟墓树木之上才离开。随从人员说:“徐君已死,那宝剑还给谁呀!”
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倍:通“背”,违背。】”
季子说:“不对,当初我内心已答应了他,怎能因为徐君之死我就违背我自己的心愿呢!”
【段意】:本段着重从季札作为吴国使节出使鲁、齐、郑、卫、晋等国时的言行来突出其贤德。在鲁,通过评论音乐歌舞表现他尊崇周王室的正统,赞赏勤劳正直等美德;在其余各国,表现出他的与人为善和政治远见。段末补叙季札赠剑给已亡故的徐君,表现他的善于体察人情和重视情谊。
七年【七年:误。按此年当为“吴王余昧三年”。《十二诸侯年表》:“吴余祭四年,守门阍杀余祭。”但《年表》于此年下继续以余祭五年之名纪年,直至十七年。至下年则记为“吴余昧元年”,共四年,显误。以下本段中十年、十一年、十二年亦应分别为六年、七年、八年等。】,楚公子围弑其王夹敖而代立【弑:古称子杀父母、臣杀君为弑。】,是为灵王。十年,楚灵王会诸侯而以伐吴之朱方【楚灵王会诸侯、伐吴朱方及诛庆封事,可参见《楚世家》及《左转·昭公四年》,记载甚详。】,以诛齐庆封。吴亦攻楚【事在其年冬天。《左转·昭公四年》载:“冬,吴伐楚,入棘、栎、麻,以报朱方之役。”】,取三邑而去。
七年(前541),楚公子围杀死楚王夹敖而自立为王,就是灵王。十年(前538),楚灵王与诸侯盟会,以征伐吴国朱方县,为了诛惩齐庆封。吴国也攻楚国,占领楚国三个城邑后离开。
十一年,楚伐吴,至雩娄【至雩娄:误。实际上此次楚已推进到雩娄以东数百里处的坻箕山。后楚军因失利,退军后命一队伍屯守雩娄。《楚世家》未载此事,此段史实,详见《左传·昭公五年》记载。】。十二年,楚复来伐,次于乾溪【次:古时行军驻留某处两夜以上称为“次”。】,楚师败走【《左传·昭公六年》详载其事前因后果如下:“徐仪楚聘于楚,楚子执之,逃归。惧其叛也,使泄伐徐。吴人救之。令尹子荡帅师伐吴,师于豫章,而次于乾溪。吴人败其师于房钟,获宫廐尹弃疾。子荡归罪于泄而杀之。”】。
十一年(前537),楚征伐吴,到雩娄。十二年(前536),楚又来伐吴,在乾溪驻军数日,最后败走。
十七年【。【十七年:误,参见上段注】,王余祭卒【《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此事:“吴人伐越,获俘焉,以为阍,使守舟。吴子余祭观舟,阍以刀杀之。”】,弟余昧立。王余昧二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焉。
十七年(前531),王余祭死去,其弟余昧继位。王余昧二年(前529),楚公子弃疾杀死楚灵王,自己代立为君。
四年【四年:误。王余昧在位十七年。司马迁把王余祭在位四年、王余昧在位十七年颠倒,故有此一连串年代错误。】,王余昧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
四年(前527),王余昧死,想传位于其弟季札。季札避让,逃离开去。
于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则王余昧后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余昧之子僚为王。
于是吴人说:“先王有令,兄死弟继位,一定传国给季子。季子现在逃脱君位,那王余昧成为兄弟中最后一个当国君的人。现在他死了,其子应代其为王。”于是立起余昧的儿子僚为吴王。
【段意】:写吴楚交恶:吴王馀祭在位时,楚灵王会合诸侯,以诛杀自齐国逃来的庆封为由攻吴,吴报复攻楚,夺楚城邑;此后楚又两次征讨吴国。并叙及:楚公子围杀害王夹敖为灵王,公子弃疾又杀害灵王自立为王;吴王馀祭、馀眜相继去世,因季札推让,吴国人拥立馀眜的儿子僚为王。
吴太伯是周太王古公亶父的长子,他决意把君主的继承权让给三弟季历,以便季历传其子周文王姬昌,于是偕二弟仲雍避居句吴,成为吴国的始祖。周武王追封为吴伯,故史称吴太伯。司马迁为表彰吴太伯的让德及其创立吴国的功绩,便以“吴太伯”命名吴世家,并列为三十篇世家之首。
本篇记述太伯始创吴国(约在公元前十二世纪)至公元前473年夫差亡国于越的吴国历史。记载了吴太伯十九世传至寿梦而称王,又六传王位至夫差的传代家世,并以此为主线,编年记录这个时期诸侯列国史事。而重在表述太伯让国、创吴的“至德”和功业,以及吴王寿梦的幼子季札(即延陵季子)的贤德。另一方面,又着重记叙了公子光(即吴王阖庐)为争王位发动宫廷政变,及夫差骄淫拒谏以致亡国身死的史实。两方面形成鲜明对照,蕴蓄着丰富深刻的历史经验教训。此外,并强调了武王克殷所封中原的虞国和在蛮夷之地的吴国同是吴太伯的后裔,从而证实了吴文化与中原的渊源关系。
本篇用笔,繁简咸宜,开合有致。简则数言以纪实,繁则淋漓而尽意。描述专诸刺王僚的紧张情景及伍子胥屡次进谏的个性化语言等,均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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